从医十年,我才学会处人情

2018-03-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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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5年7月,我从医学院校毕业。

按照当时的政策,医学院的学生毕业后由国家统一安排工作。工作单位包括国营的各级医院、采供血机构、疾控中心等等。采供血机构和疾控中心名额较少,所以通常情况下,我们是按所学专业分配到各家医院工作。

在找工作的事情上,几乎每个同学们家里都是各显神通:有关系的托关系,没关系的找关系,找不到关系的,拐弯抹角也要创造关系。全家总动员,目标就一个——分配到一家好的国营单位。

与那些命运的宠儿们相比,我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:我的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国企普通工人,受家庭的熏陶,我的性格也是憨厚有余、变通不足。

在父母就业的那个年代,各个单位情况都差不多,哪里招工,就去哪里报名。只要家里成分好,身体健康,有点最基本的文化,找个工作单位易如反掌。现如今各个单位早已分出了优劣,找工作的复杂性也远超当年。

但父母亲和我对于找工作的观念却仍停留在过去。我们坚信“打铁只需自身硬”,只要成绩好、表现好,拥有好的工作是天经地义的事儿。因此,当别的同学家为了毕业分配忙得热火朝天之际,我家依然风平浪静。

因为这种观念,我错过了到本地一家规模大、效益好的大医院工作的机会。

毕业前,我在该医院实习,与科室的主任、同事关系都非常好。可能是见我平时工作踏实主动,科主任曾多次表态:“我们科今年就要一个应届毕业生,小王,你可要努力争取啊!”当时我并未意识到机会难得,只觉得被认可很开心,倒是科里的“带教老师”小李非常热心。

小李与我年龄相仿,五年前从卫校毕业后分配到这里上班,平时与我们几个实习生很投缘。作为职场上的“老同志”,小李暗中指点我:“看见没,我们主任对你挺中意,你的个人条件也不错,咱科主任和院领导可是铁哥们儿,只要他答应要你,就八九不离十了。不过要想板上钉钉,还得要下番工夫。这样吧,事不宜迟,趁周末休息,你去主任家里扔个‘大的’!”说着,冲我眨眨眼,双手做了个扔包袱的动作。

“什么大的小的?”我一头雾水。

“哎呀!就是送份大礼呗!”小李皱着眉说。“你还不知道主任家在哪儿吧?这样,一会儿下班,我带你去认认门。”

“可是,去主任家买什么东西好啊?”

“这个我也说不准,反正主任家里就他和一个老奶奶在,你看着办好了!还有可千万不要走漏风声,说是我告诉你的!”小李不断地对我眨眼睛,我点了点头。

2

那天晚饭时,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父母,他们非常开心。

父亲乐呵呵的,呷口酒,吃口菜,眯着眼睛,那神情仿佛我已经得到了这份好工作。吃完饭,大家该洗碗洗碗,该看电视看电视,谁也没再提起这事儿。我想说点什么,可看父母都各忙各的,也就没再开口。

周末,跟平时一样,母亲厨房里张罗着。我走过去:“妈,今天科主任休息,咱是不是应该去他家走一趟?”

“这样啊……嗯,也行。”说着,母亲麻利地洗手换了衣服,和我一块儿上了街。

我们快走到公共汽车站了,可对于送什么礼,仍毫无头绪。这时,前面突然响起大喇叭的声音:“大家都来看看啊!机会难得!老年人的福音!”

原来车站旁临时搭建起了一个卖鹿龟酒的摊位。这种酒在当时挺流行,报纸电视上每天广告铺天盖地,据说主要针对老年人的日常保健,效果不错。

“要不,就买这个?”母亲问我。

“特惠价,88块一瓶!过了今天可就恢复原价喽,机会难得哈!”听了售卖员的话我暗暗心惊,母亲当时的月工资也不过四五百元。

“要两瓶吧。”母亲说。

一路上,我提着两瓶鹿龟酒,心里真不是滋味儿。本想着快点参加工作,为家里减轻负担,这可好,还得让父母操心。

到主任家门口时,我心跳顿时加快了不少。之前从没给人送过礼,在门口徘徊了好一阵,才硬着头皮按响了门铃。

响了几声,门开了。

“嗨!我说是谁呢!是小王啊!”

“是啊是啊!主任您好!”

“来就来了,还提什么东西啊!”主任瞥了一眼我手里提着的鹿龟酒,皱眉说道。

“嗯,这个……这个,也没什么东西,主任您就……收下吧!”

“拿走,拿走!我从不收礼!”

“主任,您看我这,来都来了,也没什么东西,您、您就收下吧!”我不知说什么好,双手合十,几乎是哀求。

“唉,那就放这儿吧!要不是怕让你难堪,我是绝不会收的。进来坐吧!”主任一脸严肃。

“谢谢,谢谢!谢谢主任!”我已有些语无伦次了。由于太紧张,当时在主任家里说了些什么,如今我几乎毫无印象。

从主任家出来,我长舒了一口气,不管怎样,总算是完成了任务。

3

几天后的清晨,在科室换白大褂时,小李神秘地凑过来悄声说:“一会儿科室管理组要开个会,可能会讨论你的事情噢。那天你去了吗?”

“去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恭喜你!我们已经是半个同事了!”见我一脸紧张,小李调皮地撇嘴笑笑,又拍拍我的肩走了。

第二天,我一进科室,几个聚在一起聊天的“带教老师”就不约而同地散开,气氛有点异样。过了一会儿,小李也进来了,神色严峻,径直朝休息室走去。走到门口,回过头,悄悄向我招了招手,我心领神会地跟了进去。

“喂,你怎么搞的?竟然只拎了两瓶鹿龟酒就去了?”

“我,这个,我……”我一脸懵,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。果然,小李告诉我,结果出来了,因为“种种原因”,我没有通过科室的测评。

数日后,吃午饭时,同寝室的小代说:“哎,我说,你去主任家,提什么鹿龟酒啊?直接送个万儿八千不就OK了?”说着直摇头,一脸的不屑。

我的脸“腾”一下就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