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镇青年的“主流”相亲

2018-03-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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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朋友陆昱辰的相亲之旅,今年已进入第七个年头。他以平均每年相亲五六次的速度,前后见了30多个姑娘——没有一个合适的。

好在陆昱辰也不着急,因为在这六七年里,生活的进展是很明显的:名校硕士毕业后考进机关单位,户口落下了;后来慢慢熬,终于从给领导当枪手写论文的小角色熬成了实力派新秀;下班没事玩玩P2P,赚的比亏的多,虽然拿死工资,但手上积蓄还是渐渐丰盈了;前年他还从天通苑的出租屋搬进了自己的房子里——虽然是五环外的二手房,可这里是北京。

听起来就像一个外地人稳扎稳打跻身荣耀帝都的励志故事,但这中间每一步其实都是陆昱辰和他们全家审慎计算过的——陆昱辰的人生,是家庭集团作战。他负责考名校、考公务员、拿户口,他身在江西小镇的爸妈负责后备支援,提供大方向的指导意见、生活方面的照顾、学费和首付。

陆昱辰从小就知道这种与父母的合作是最高效最省力的人生推进法,因此他交出了自己的控制权,完全抵御了“独立”、“个性”、“自主”这些词的诱惑,从高考填志愿、找工作到择偶,没有浪费任何精力在反叛中,就这样稳妥地走上了父母设计好的“主流人生道路”。

但“主流人生道路”的代价是无趣。可能正因此,他大学四年读研三年都没有交上女朋友,最后不得不走上了“主流相亲道路”——但这也没啥。毕竟,靠青春期荷尔蒙和那种火星撞地球式的校园恋情,给陆家带来好媳妇的概率能有多大呢,相亲才是一场可以控制变量,成功率更高的社会实验呀。

1

关于相亲,陆昱辰积攒的第一条重要经验是:要请妹子吃日料——虽然由内陆小镇基因塑造的他,无数次从各种挂着灯笼的日料店门口经过,也没有任何欲望进去咬上一口。

“不过日料真他妈贵。”他悻悻地说。

刚进单位的时候,他一个月工资只有3000多,同事给他介绍了个在招商银行工作的姜姓姑娘,他算了一下性价比,就打算带人家去王府井的“外婆家”。他提前一个小时到,坐在门口等位的小圆凳上把手机玩得快没电,终于入内谋得一席。然姜姑娘翩翩而来,坐下翻了翻菜单说:“这里的菜不好吃,要不换个地方吧。”陆昱辰腮上的肌肉不自觉抖了一下,说:“可以呀。”于是姑娘就把他带到了“将太无二”。

那是陆昱辰第一次吃日料。姜姑娘出于礼貌让他点菜,但是陆昱辰哪里见过那些奇形怪状的食物和拗口的名字。看了菜单半天,不知从何点起,就把菜单推给了姜姑娘,姜姑娘客气了一下又推回给他,他看了半天又推回给姑娘……不得已,姜姑娘说:“其实他们这里可以点自助……”“啊,自助好,就自助!”陆昱辰终于得到了解脱。

自助餐要先付账,一个人248,陆昱辰也顾不得心疼钱了,只想这一切快点结束。可取完菜姜姑娘又不急着吃,拿着手机拍来拍去,陆昱辰只得按捺着等——不知是不是这份“霸气”最终赢得了姜姑娘的好感,临别时她说:“以后没事可以约我一起逛街,不过当然你要请我吃饭喽。”陆昱辰唯唯诺诺。第二天到单位,他对介绍人说:“小姜太美了,我觉得自己有些自卑,配不上她。”

后来陆昱辰的收入上去了,相亲也自如了一些,他那由内陆小镇基因塑造的舌苔,也逐渐习惯日料的生冷酸鲜呛了。除了日料,什么西堤厚牛排、西贝、港丽之类,他都成了常客,在里面留下了与各种姑娘短暂而不美好的回忆。但可能是之前的经历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,他始终觉得还是日料“逼格高”,遇到比较上心的相亲对象,陆昱辰是一定要往日料店里带——在交通委工作的赵姑娘就是其中之一。

赵姑娘,是陆昱辰见过的相亲对象中最漂亮、最让他心动的,也是他最想认真追一追的姑娘,为此他毫不吝啬:iPhone 6刚出来的时候,陆昱辰马上送了赵姑娘一台,她接受了,可不久之后,她回请了陆昱辰一顿特别贵的日料,意在扯平,这让陆昱辰有种不祥的预感。平时陆昱辰约饭,赵姑娘也不拒绝,但一回家,她就像忘记有陆昱辰这个人似的,从不主动联系。当然陆昱辰要是在微信上找话题聊,赵姑娘也回——只不过通常都是两三个小时之后、四五个字以内。

赵姑娘的态度,超出了陆昱辰以往所有的情感经验。很久之后,他才意识到,赵姑娘对他执行了经典的“三不政策”:不接受、不拒绝、不表态。那阵子,陆昱辰被搞得死去活来,觉得自己特别失败,其他的相亲也没心情去了,专在半夜给我打很长的电话寻求安慰,把我也折腾得不胜其烦。直到后来,陆昱辰从别人那里听说赵姑娘受过情伤——伤她的前男友还是个高富帅,其中诸般天翻地覆、百转千回、狗血横流,心里这才平衡了一点。

“她那样的遭遇,我们这种档次的还能追到这种程度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陆昱辰悻悻地说,“说不定追上了也不合适呢。就像鞋子好看,脸上有光,但真的舒不舒服只有脚自己知道。”

2

想通了之后,陆昱辰把暧昧冰凉的赵姑娘“悬挂”了起来,又开始相亲了。陆昱辰的相亲,这时已经在他们单位出了名,他自己也很勤奋务实,但凡同事同学朋友介绍,他全数赴约,因为对他来说,这件事还有另外一层重要性:修炼人缘。毕竟机关单位里,同事给介绍的相亲不仅关乎老婆,还关乎生存。用陆昱辰的话说就是“你一个外地人在这,人家给你介绍,你不能挑三拣四的。”

有次陆昱辰和单位领导吃饭,就被领导充满慈爱地关心了个人生活。

“小陆啊,女朋友找到了没有呀?”

“还没……”

“那你要抓紧呀。”

陆昱辰有些尴尬,“没事儿,领导,我先好好工作。”

“工作重要,个人生活也很重要嘛。”领导意味深长地说。

隔了一个月,领导打电话让陆昱辰去办公室。陆昱辰不敢怠慢,拿个本子拿根笔一溜小跑去了,结果领导神秘兮兮地说:“昱辰呀,给你介绍个对象吧。我朋友的女儿,人挺不错的,在英国留学,回来又读了名校的硕士,家里条件各方面都挺好,去见见,不吃亏。”陆昱辰忙不迭地答应了。

结果见面的第一秒,陆昱辰的内心就山体滑坡了。

“我估计领导自己都没见过那女生。见了他可能不会介绍给我。”陆昱辰拒绝描述那女孩的相貌,只是很无奈地说:“我觉得我心理素质还可以,但是吃饭的时候我基本上头都没抬。”

当然这话不能跟领导说。回去领导问起来,陆昱辰还得说“要再处处看”,而实际呢——“冷处理就可以啦,”陆昱辰再三强调,“这是基本的政治智商,像你这种宫斗剧活不到第二集的人怎么能懂。”他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。

见的人越多,陆昱辰的“冷处理名单”就越长,他也渐渐发现,同事介绍的相亲一般是受女方所托,找他不过是因为恰好他单着,顺手“拉郎配”;而亲戚、朋友、同学介绍的,一般才出于对自己的了解和关心。

 

不过,即使有亲戚朋友保驾护航,他的相亲之路仍是险象环生。

有一年,陆昱辰回老家,初中同学打来电话:“给你介绍个妹子吧,我女朋友的朋友,也在北京上班。”

那会儿陆昱辰的经济状况还没太大改善,住在天通苑的破出租屋里,就问同学那姑娘住在北京的什么地方,同学答:三里屯。陆昱辰还想再问,被同学打断:“你问这么多干啥,人家月薪两万。你有兴趣就见见,见了觉得合适再了解。”陆昱辰一想有理,就答应了

出于一种天通苑高攀不起三里屯的考量,见面那天,陆昱辰没抱太大希望,穿了一件大学时候的旧衬衫,骑着老妈的一辆红色破自行车就去了咖啡馆。在外面锁车时,他远远看了屋里的相亲对象一眼。当时咖啡厅人很少,那姑娘穿了正装,化了浓妆,打扮得像个大堂经理,正在和一个五大三粗的男性聊天。“那男的面相凶恶,一看就知道是混黑社会的。”陆昱辰回忆道。

等他进去,“黑社会大哥”走了。他坐到姑娘对面,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
“我问她在北京做什么工作,她说酒店管理,我问管理什么内容,她说管理酒店的。这个话题就没法聊了。我就打住,问她是哪个大学的。她说我没读大学,中专毕业。”

陆昱辰说,他当时已经敏锐地觉察这姑娘的成长背景跟自己天差地别。瞧呀,她抱着臂端坐着,那是下意识的防卫姿态,本来容貌底子还不错,妆却画得有点过了;就连说话也带着股轴劲儿,一个话头挑起来,两三句就仿佛抖出了深深的自卑,让人再也接不下去。

聊到第20分钟,两人都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尴尬。姑娘起身要走,陆昱辰忙去吧台结账,回来姑娘已经不见了。

后来出于礼貌和尊重,陆昱辰找同学要了这姑娘的QQ,顺便也把自己的QQ号给了对方,之后他就把这个事儿忘了。直到某天,他的QQ突然闪了起来——那姑娘主动加了他。陆昱辰很好奇,点开了姑娘的QQ空间。

“里面挂着两篇日志,还是在加我的前一天写的。”陆昱辰捏着下巴回忆道,“里面放着她自己的生活照——说实话,挺好看的,比相亲那天好看。她那天打扮得有点过了。”

再往下看,陆昱辰就觉得不对劲了,日志里写着:“有需求可以来我这儿”,“我一个女孩子,也不容易,我不能去你们那儿,但我服务绝对好”……

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中专毕业的姑娘在北京“住三里屯”“月薪两万”是怎么回事。但他不明白的是,为什么这姑娘要在加他的前一天发那些“业务日志”,“难道她是生气了,想引我去,然后找人把我打一顿吗?可也不至于呀……”陆昱辰直犯嘀咕。

但这些疑点再也无从问起。因为过了20多年主流生活、还没看过大千世界的陆昱辰,承受不了人生这么强烈的戏剧性,当时就抖着手把姑娘的QQ删了。后来那个做中间人的同学结婚,陆昱辰在婚礼现场还遇见了那姑娘——两人一照面,默契地低下头,装作互不认识。